九伯
九伯只是一個農民,他都知道想要成為真正的大國,強大而完備的工業體系不可或缺。

九伯只是一個農民,他都知道想要成為真正的大國,強大而完備的工業體系不可或缺。

我的父親在他這一輩排行老幺,他的前面有個堂兄,排行老九,我稱之為九伯。

九伯在解放前讀過幾年私塾,能識文斷字。他在整個琴塘村是為數不多的文化人。九伯個兒不高,身板結實,兩只眼睛銅鈴般大,像牛眼,閃爍著威武的光芒,即使靜坐不言也不怒自威。我常納悶,為什么這粗人樣子居然還是個文化人。我父親常說,如果不是貧窮,他九哥極有可能考上了大學。在我記憶里,其他大伯要么死了,要么病了,要么老得動不了,要么被苦日子壓得喘不過氣變得麻木愚鈍。唯有九伯精力充沛,有威望有遠見,所以,不管大事小事,大家習慣問他拿主意。九伯成了我們大家庭的主心骨大管家。

上世紀七十年代末,生產隊里人均不到一畝田,物資十分匱乏,生活異常艱難,經常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。九伯常說,我們這個大家,有十多二十個男孩,都困在家種田,哪有那么多田種?這么多后生,籌劃得好是一筆財富;混得不好,要么當叫花子,要么做賊打拐,就會是一個禍害。窮則思變,生存的壓力就是進步的動力。九伯有一定的憂患意識,他常來我家聊天,為下一輩尋找出路而苦思冥想。可是路在何方?

在收割早稻前,生產隊要請木匠來修理打谷機、風車、谷倉等東西。木匠一般在我家屋后大樹下干活,比起農民風吹雨打日頭曬好多了。木匠比累死力的農民待遇好多了,除去上交一部分現金給生產隊換工分和口糧外,還有點活錢。最讓我等小孩羨慕的是,木匠和縣里鄉里來的干部一樣,到各家各戶吃派飯,晚上還能喝上一頓酒。如果帶了徒弟,至少得開一個半人的工錢。

一天晚上,木匠派在我家吃飯。我父親叫上九伯陪客。九伯和木匠天南地北聊著天,聊得十分投緣,差點要下桌拜把子。九伯對木匠說:“我有子侄十多個,你好歹收一個做徒弟吧。”木匠說:“我正帶著一個徒弟還沒出師呢。”九伯說:“大徒弟帶小徒弟,你還可以省不少心。”老木匠居然答應了。九伯趕緊和我的父親商量該派誰去學木匠。一番嘀咕之后,九伯要我二哥去三伯母家,把他母子二人叫過來。三伯母中年喪夫,寡婦帶義哥真不容易。義哥17歲,身材高大,老木匠一看就喜歡,當場答應收下。三伯母不停地說:“阿彌陀佛,這下遇到菩薩了,這孩子總算有著落。”

隨著早稻逐漸彎腰低頭,生產隊的竹曬墊、籮筐、谷篩等用具該修理的要修理,該添置的要添置。于是,生產隊請來了篾匠。篾匠是外地人,待遇和木匠不相上下,也吃派飯。篾匠一來,九伯就和我父親商量,無論如何也得讓篾匠收一個徒弟帶走。二伯家三兒子當年16歲,在村小讀四年級,下半年就要參加生產隊勞動,算半個勞力得一半工分。九伯找到二伯,二伯說:“只要人家肯收,就是他的造化。他人笨老實本分,有一技之長以后就餓不死。”晚上,篾匠派在二伯家吃飯,二伯好酒好菜招待,還叫上九伯陪客。酒足飯飽,篾匠就是不松口,說:“要收徒弟,我親戚一大堆,為什么要收一個外人?”九伯搞他不定,派人叫我當生產隊長的堂哥來。九伯說,軟的不吃就來硬的。如此這般交代一番之后,堂哥進來說:“你明天收拾家伙回去,我們另外請師傅。這幾天的工錢也不結,以后你永遠不用進琴塘村。”這下把篾匠師傅鎮住了,九伯趁機說:“你在琴塘村做了幾年手藝,大家都說你手藝好人也好,帶一個琴塘村的徒弟,以后琴塘村及其附近全是你的地盤,虧不了你。”篾匠掂量好久,為了保住這一大片市場,覺得九伯說的雙贏不無道理,終于答應收下徒弟。

學木匠篾匠打開了九伯的思路。他說,三百六十行,行行要有人干,才能立于不敗之地。

自從兩個堂哥出門學手藝后,大家對于學手藝達成了共識。不久,九伯安排一個堂姐去學裁縫,安排兩個堂哥去學泥水,安排一個堂哥去學修理手表收音機。九伯自己也不閑著,試著學做豆腐并養豬。一次聊天,聽我父親說有一個遠房親戚在鄉里拖拉機站當站長,只是好久沒走動。九伯說,這資源不能浪費。第二天,他就拉著我父親去找人,居然又成功安排了一個。有人高興地說:“以后我們萬事不求人了,自家有木匠,有泥水匠,有……哎呦,我們還少了一個鐵匠。”

于是,有人慫恿一個堂哥去學打鐵。他不肯去,說,打鐵又苦又累還特別臟,一身墨黑墨黑像個叫花子,找老婆也難。九伯勸他:“整個琴塘,甚至上下三村也沒有一個鐵匠,只要肯吃苦,學會了本領,不愁找老婆。留在家里種死田,沒一技之長,你等著打光棍吧。”

對每個出門學藝的晚輩,九伯都會說,每個人都要一技在身,等我們門類齊全自成體系,就可以過上幸福生活。中國幾千年重視詩書輕視技術人才的歷史,在九伯身上顛覆了。

一天晚上,九伯在我家聊天。堂哥仙哥和堂嫂提著馬燈急匆匆趕來了。堂嫂說:“家里有頭生豬,早上開始不吃食,現在睡在豬欄里,看樣子馬上死了。”九伯問:“有沒有請獸醫看過?”堂嫂說:“早上去請了,直到中午獸醫才來打了針。”九伯說:“現在只好請屠夫殺了它,趁豬沒死,放了血,好歹能換幾個錢,不至于連本也虧了。”仙哥提著馬燈急匆匆去找屠夫,堂嫂回去燒水準備燙豬。我們則在等屠夫來殺豬,不肯散去。不一會兒,仙哥一個人提著馬燈回來了,說屠夫出門殺豬去了,今晚不會回來。九伯又領著仙哥去更遠的村莊找下一個屠夫。下半夜,九伯和仙哥回來,說屠夫不肯來。堂嫂坐在灶間眼淚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樣嘩嘩地流著,養了半年的豬死了,連本虧了,以后這日子還怎么過?

九伯對仙哥說:侄呀,我們家缺少一個殺豬的。

仙哥說:整個琴塘村都缺,我們不能受制于人,被人卡脖子,日子不好過。

九伯說:以前都是派小青年出去學藝。殺豬這行當要膽魄有殺氣,非你不可。

第二天,九伯帶著仙哥去拜師學藝,可是沒一個屠夫肯收,他們要維持市場霸權,肯定會技術封鎖。好在山不轉水轉,九伯打聽到有個遠房親戚在富田賣肉,于是帶著仙哥去找他。遠房親戚考慮到公和圩與富田相距甚遠,沒利益沖突,就答應了。

轉眼間,幾個月的學徒結束,仙哥要在公和圩賣肉了,一場市場競爭的戰爭拉開了帷幕。虎口奪食談何容易?九伯召開了家庭動員會:有錢的捧個錢場,沒錢的捧個人場,明天如果賣不完,就大家分掉。第二天,九伯親自為仙哥站臺,我們傾巢而出為仙哥助威。為了打壓仙哥,老屠夫們一上來就降價。仙哥只好也跟著降價。接著,老屠夫們又收買幾個老太婆在仙哥的肉案板前造謠:大概是病豬吧。九伯厲聲駁斥:“不準血口噴人。我是琴塘老九,想必不少人認識,質量問題我負責。”在我們大家庭的帶領下,本生產隊有人買肉,接著本村也有人買肉。早早的,這頭豬賣完了。晚飯后,大家又聚在我家,仙哥心事重重,九伯安慰他:“怕個球?琴塘這個大村莊就是一個大市場,我們這個大家庭是你堅強的后盾,萬一賣不完,我們全給你報銷。”在九伯周密布置下,仙哥靠強大的內需市場打贏了那場貿易戰,終于在公和圩站穩了腳跟。養豬有風險,雞鴨怕發瘟,九伯安排一個人出去學獸醫。

九伯雖然年紀大了,但是他還會關心國家大事。他要我帶《半月談》《時事報告》等報刊雜志回來看。用他的話說,要與時俱進。他堅持看《新聞聯播》,幾乎不曾落下。一天中午,九伯在看中央四套“中國新聞,全球播報”,節目正在說中美貿易摩擦。我問他怎么看,沒想到九伯語出驚人:“美國是資本主義國家,利益是他們最大的追求,資本家喜歡錢,跟錢沒有仇,我們中國擁有14億人的大市場,所以貿易戰美國人堅持不了多久。”

接著,九伯跟我憶苦思甜:改革開放前,還在一窮二白之時,我們就懂得,靠單一的農業無法維持生計。那時,我們就知道要木匠、篾匠、泥水匠、鐵匠,那時我們學裁縫、學修理、學做豆腐、學開車、學獸醫、學殺豬,那時我們憑琴塘村大市場和篾匠取得了雙贏,那時靠琴塘村強大的內需,扶持仙哥在公和圩站穩了腳跟。現在,有強大的國力,任何封鎖和打壓都只能無可奈何花落去。我跟九伯作了點補充,中國已經成為全球唯一一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的國家。九伯說:打鐵還需自身硬,家中有糧手中有槍才能不動如山。

九伯只是一個農民,他都知道想要成為真正的大國,強大而完備的工業體系不可或缺。幾十年前,他不僅有自成體系的目光,而且初步摸索出門類齊全的經驗。厲害了,我的九伯!有這樣的人民,中國何愁不會崛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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